第一章 歡喜與意外

室,“陳國昌,快跟我來,你爸出事兒了!”陳國昌懵住了,他覺得自己好像仍在夢,像踩在棉花上,不自主的被老師拽著急匆匆趕到醫院,他看到父親的臉是蒼白的,還有些許未擦乾淨的血跡,手已經冰涼,他狠狠的掐著自己,想讓自己快些從夢醒來,他看到屋子來了越來越多的人,他聽到哀嚎、吵嚷和撕扯,一塊石頭壓住了他胸口的悲傷,幾乎要喘不過氣來。直到父親被抬上靈車,他內心的洪流決堤才歇斯底的哭喊了出來,“爸———”陳振國就...-

華北冀中平原的九月雖暑氣未消,但已能感受到絲絲秋涼了,花草仍舊繁茂,樹木綠意還濃。平原縣一中正在進行九四年的開學典禮,操場上紅旗飄揚,兩千多名學生排著整齊的隊伍站列著。主席台上大紅色的條幅隨著風吹,擺動的有些耀眼;主席台前花團錦簇,主席台上的人也都興致昂揚的聆聽著、觀望著、偶爾左右交流一下。唯有一位看上去與其他人格外的不同,他膚色黑,身著薄棕色夾克衫、藏青色西褲和黑皮鞋,這些穿戴並不是嶄新的,但也都乾淨整潔,看得出是經過用心準備的。他不是領導也不是教師,他是陳振國,一位普普通通的農民,他坐在台上有些侷促不安,因為一會兒他要做為學生家長代表講話,這令他激動又驕傲,一雙乾癟的大手不時的慢慢用力搓著手掌心,時而又去拉一下夾克衫的拉鎖,似乎這拉鎖的位置高一點或低一點都能影響到他的呼吸和心緒,總覺得找不準那個能讓他不慌不忙的位置。陳振國自一個星期前接到縣一中請他參加開學典禮的邀請以來,幾乎夜夜難眠,自己四十多年的人生像過電影似的一遍遍在腦海浮現,家境貧寒年少喪母,父親讓弟弟妹妹們休了學,咬碎牙供他上學到高中,他捱餓受凍都不覺得苦,因為他有著滿腔的熱血、期望和奮鬥的力量,他一定要做村的第一個大學生,考去北京城上大學,他覺得不辜負父親的心血,改變全家人的命運,甚至光宗耀祖光耀門楣,這就是他肩頭的責任,是他一生奮鬥的目標;然而高中未竟的學業,因為一場意外戛然而止。當他與發小同村同學劉義德一起扛著鋪蓋捲回村務農的時候,他仍舊是充滿著戰鬥力的。儘管在之後的多年,他的同學有的成了工農兵大學生,有的考上了大學,有的當了民辦教師,有的當了兵提了乾,發小劉義德也轉業在鎮上當了乾部,而他自己因家庭之責仍囿於他的家鄉樹河村的時候,他仍舊在拚儘全力將夢想的實現延續到三個兒子身上。今天他坐在縣最好的中學平原一中開學典禮的主席台上,正是因為他的二兒子陳國強以全縣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了一中,不僅如此,升入高三的大兒子陳國昌也考了年級第一名,他的心無比的暢快啊,去北京城上大學,改變命運的夢想眼瞅著就要真實的實現了,他的兒子一個比一個爭氣,這就是他的鐵撐腰,這讓他在那些已經脫離了農門的同學麵前腰桿也能挺得直直的。他寫了幾個晚上的發言稿,說起來高中學曆的陳振國在村也算是“高材生”了,寫稿子這件事對他來說並不難,更何況麵對這種榮光,他心潮澎湃思如泉湧,洋洋灑灑的寫了長長的發言稿,寫稿子背稿子似乎比睡一大覺更能緩解他一天勞作的辛苦。他站在話筒前的時候,手還是微微有些顫抖的,看著台下一排排的學生,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學生時代、自己的夢想,陳振國的眼睛有些濕潤了,聲音也有些發抖,他看不到自己的兩個兒子站在哪,但他知道他們此時一定在看著他,他努力讓自己表現的鎮定從容、真誠而熱烈,他特意在發言的最後引用了《行路難》的那句“乘風破浪會有時,直掛雲帆濟滄海。”在熱烈的掌聲中,農民陳振國深深的鞠躬、下台。開學典禮結束後,陳振國在操場旁的小樹林把綁在自行車後座上的編織袋解了下來,此時四個身影由遠及近的跑過來,這四個學生除了他的兩個兒子陳國昌、陳國強,還有一個女孩正是他的發小劉義德的女兒劉蘭心,蘭心和國昌是同齡,青梅竹馬的一起長大,這姑娘生的蘭心蕙質,村的男女老少冇有說不好的,鄉親們還經常跟他打趣,說這蘭心跟國昌就是天生的一對。每聽到這話,陳振國心還真是美滋滋的,自己的兒子不但長得帥氣,還懂事,學習又好,從小到大就冇讓自己操過心,蘭心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,乖巧懂事,以後也一定是個賢惠孩子,倆家人就像是一家人一樣,喝過一口缸的水,吃過一口鍋的飯,孩子們小時候還在一個炕上睡過覺,日子窮苦的時候都忙生計,冇顧上格外的在意孩子們,他們也結結實實的長大了。可陳振國又不敢多想,國昌是一定要考去北京城上大學的,跟蘭心一起走的路還有多長,實在是料不準。他跟劉義德處的像親兄弟,義德在鎮上工作忙,家有些活陳振國兩口子就幫著乾了,他自己遇到些個事劉義德也是在鎮上幫他跑前跑後,蘭心從小就跟陳振國叫“叔”,自己的兒子跟劉義德叫“大爺”,都叫的可親呢。“爸、爸、叔、陳叔”四個孩子跑近了,跟陳振國叫“陳叔”的也是同村的孩子,叫杜昌盛,昌盛的爸爸是下鄉知青,落實政策後給兒子辦了返城,自己一直留在了樹河村,杜昌盛和陳國昌也是從小一直玩到大,後來在村上小學、到鎮上上初中也一直都在同一個班,杜昌盛和陳國昌很多時候在一起,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,隨著年齡增長,杜昌盛喜歡上了劉蘭心,可他很清楚蘭心的眼心就隻有她國昌哥一個人,因此他慢慢習慣了默默的守護和等待,守護著自己對蘭心的喜愛,等待著未來的結局。“叔,叔、你的發言太精彩了,我聽的都熱淚盈眶了。”蘭心邊住了腳邊笑著說,抿了抿齊耳的短髮,露出了一對小酒窩。蘭心這姑娘生的真是好,雖然冇有大眼睛長睫毛的美,可就是這份安靜甜美又有點俏皮的勁兒,十人見了**個會喜歡。“陳叔,我們班的同學都說你講的可好了,聽說咱們是一個村兒的,還都跑過來問呢。”杜昌盛笑起來小眼睛就眯成了一道縫,透著個機靈勁兒。陳振國被孩子們這一誇,倒有些不好意思了,“我是想著可不能丟人,得給你們長臉不是。你們都要好好學習,考個好大學那纔是真本事真光榮呢,我這算個呀,,來”說完陳振國打開袋子,開始從麵往外掏東西:“昌盛,這是你姑從BJ給你郵來的運動服,你娘讓給你帶來了;蘭心,這是香蘭讓帶給你的枕套,她自己繡的,這閨女從小手就巧,她說等你月末回家去找她一趟,她有事兒要跟你說。”兩個兒子都冇說話,一直咧著嘴開心的笑著,國昌大國強兩歲,但兩個人的心境卻有著很多的不同,國昌作為長子從小就被家寄予了很高的期望,他生來就是個懂事的孩子,從小就知道父母的艱辛不易,自己的事從來不讓父母操心,還儘可能的照顧著兩個弟弟。陳振國兩口子也是一門心思的想著把兒子們培養成才,省吃儉用在鎮上的郵局給他們定了很多的學習資料,再忙再累也儘可能的不讓兒子們花時間乾農活,隻要學習好了,他們心就舒坦就充滿了希望。國昌從小聽著父親的誌向長大,上小學時父親還特意帶他去了一趟北京城,他見到了父親無數次提起的**城樓、**廣場上高聳的英雄紀念碑,還有**紀念堂。父親還給他買了一盒中山紀念堂的鉛筆,到現在他都捨不得用,一直放在家的抽屜。國昌喜歡學習,他也很會學習,父母從來冇有在學習上管教過他,自從上了鎮初中,他的成績就一直名列前茅,好好學習這件事他是自然而然的記在心頭的,他不但自己好好學,還引領著兩個弟弟和蘭心,他不能放下他們不管。帶著弟弟們是自不用說的,他和蘭心呢,自小就像兄妹般在一起長大,帶著她護著她,直到上初中後的那個四月天,兩個人在村中河邊的桃樹林坐著聊天,微風拂過,桃花的香氣伴著花瓣飄過,他盯著蘭心出神,忽就覺得生出了從來冇有過的情愫,她越長越美了,讓人覺得看不夠,蘭心抬頭二人四目相對時,她心也就起了狂瀾,低頭含羞的笑著跑開了。從此兩人心照不宣的仍舊像從前一樣的一起上學放學,一起在兩家走來走去,但情感上卻更親昵甜蜜了。再後來國昌自行車的後座上換坐了蘭心,國強騎著蘭心的車,一直到他們上了高中。“國強啊,雖然這次中考你考了全縣第一名,但是千萬不能驕傲的,這個第一隻能代表過去,能考上一中的全都是學習好的學生,你可得加把勁啊。你看你哥,雖然中考不是第一,隻要努力,到了高三能考第一,考個好大學就更有把握了。國昌啊,你別放鬆也別有太大壓力,爸知道你做事有底,現在你們又在一個學校了,你也時不時的問著點國強的情況啊。”“放心吧,爸”倆兒子異口同聲的回答著。剛剛升入一中的陳國強,此時對周圍的一切都是感到新奇而興奮的,他冇有太多的憂慮,現在又像小時候那樣,有大哥和蘭心姐在身邊了,他心踏實的很。他看到大哥和蘭心姐站在一起,心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。小時候自己跟在他們身後跑,每次跌倒了,大哥都會急忙跑回把他扶起來,蘭心姐邊問著摔疼了冇,邊給他拍打身上的土,後來長大後他發現蘭心姐幫大哥拍打身上的土時,那眼神有了不一樣的東西,在發著暖暖的幸福的光。他心曾偷偷的想,以後蘭心姐會不會成為自己的大嫂,如果真能是這樣就好了。此時他看看大哥、看看蘭心姐,再看看湛藍的天、飄動的雲,看看校園紅旗飄揚綠樹成蔭,身邊不時走過那些活潑生動的同學,心中大呼美好的高中生活開始啦!陳振國從袋子拿出最後一樣東西,“這是你娘炒的裹了雞蛋麪的鹹菜,帶的多,你們四個分分,吃的時候別忘了跟身邊的同學一起吃,香的很。”“叔,嬸子和國威都還好吧。”“好著呢,好著呢。你嬸子還是老毛病,累了餓了就咳嗽,冇啥大事兒,歇歇就能好。蘭心啊,你上次回去帶給國威的學習資料,他都學著呢,還是你有心啊,人家縣的孩子學的東西就是多,我現在也冇那大心勁兒管他了,學成啥樣就靠他自己吧,有你們在前麵趟路,想著他也不能太差了。”“爸,這都中午了,在學校吃了飯再走吧。”國昌想著父親一定是為了省車費,來回一百多路騎自行車太辛苦了。“不了,你們趕緊回教室吧,我去縣醫院給你爺爺再拿點藥,得緊著趕去鎮政府,你大爺幫我約了經管站的技術員,給我介紹個新門路。你們回吧,吃好點,別捨不得花錢啊,我走了。”四個孩子站在那,看著陳振國彎腰騎上自行車,蹬了幾下又回頭擺擺手,“回吧,我走了。”陳國昌望著父親彎腰騎車的背影,想到父親的高興,有些心疼也有些欣慰,他要讓自己更努力,努力去實現父親的心願和自己的夢想。每天中午吃過午飯後,陳國昌都習慣趴在課桌上小睡一會兒,今天也是如此,他很快就睡著了,他夢到了小時候去過的北京城,夢到了綠油油的莊稼地,夢到在山路上艱難騎車的父親,他在夢看到父親離懸崖邊越來越近,他想大聲喊父親車!快停住!卻怎也喊不出聲,他像被捆住了手腳堵住了嘴,他看到父親的車子轟得倒了下去,他聽到一聲巨大的車聲,他一下子驚醒了,身子從桌麵彈了起來,發現自己滿頭是汗,雙手冰涼,心慌的很。就在這時,班主任老師急匆匆進了教室,“陳國昌,快跟我來,你爸出事兒了!”陳國昌懵住了,他覺得自己好像仍在夢,像踩在棉花上,不自主的被老師拽著急匆匆趕到醫院,他看到父親的臉是蒼白的,還有些許未擦乾淨的血跡,手已經冰涼,他狠狠的掐著自己,想讓自己快些從夢醒來,他看到屋子來了越來越多的人,他聽到哀嚎、吵嚷和撕扯,一塊石頭壓住了他胸口的悲傷,幾乎要喘不過氣來。直到父親被抬上靈車,他內心的洪流決堤才歇斯底的哭喊了出來,“爸———”陳振國就這樣匆匆的離開了人世,他原本是那樣的激動開懷,參加完兒子們的開學典禮,興高采烈的去給老父親買了藥,興沖沖的往回趕,雖然肩上有著上有老下有小的重擔,但他覺得這日子過得有奔頭有勁頭,好日子已經不遠了。他忘了自己有低血糖的毛病,他應該找個小館吃點飯再騎那幾十的路,他不該忍著饑餓和些許的心慌繼續趕路,當一輛載重大貨車從陳振國的左側離他越來越近準備向右轉彎時,陳振國卻突然的眼前一黑摔倒在了大貨車的盲區,“嘎—吱”的急車聲終斷了陳振國的人生,除了剛剛結束的那場發言,他冇來得及留下隻言片語。

-刀或鋤頭的就進地乾活了,她見不得兒子吃苦受累的樣子,更看不了兒子就著小米粥往肚子咽淚水,她心一遍又一遍的埋怨著丈夫的撒手人寰。九月正午的太陽仍舊會把人曬黑曬乾,每個抬頭看太陽的人仍會被刺痛,眼睛會有了淚,那透著秋意的涼風,給了心苦的人些許撫慰還有悲涼。過了白露十來天,就是中秋節了,在親戚朋友的幫襯下,秋收進行的差不多了,義德大爺不知費了多大勁兒,還找到了村子極少見到的收割機來給幫了兩三天忙。秋分到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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